晋官“商”造

编者按/从去年到现在,山西一省之内,8名副省级官员、已知的十数位其他级别大小官员和国企负责人相继被有关部门带走调查,如此空前的贪官规模,使得山西一举超越四川、云南、江西等省,成为方兴未艾的反腐大戏中“受灾”最重的官场。如此令人咋舌的集团规模性贪腐,正如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刘云山在宣布对省委书记袁纯清的职务调整时明确指出的:“山西省的政治生态存在不少问题,党风廉政建设和反腐败斗争形势严峻。”  山西的政治生态究竟出了多么严重的问题?卖官鬻爵、帮会横行、践踏政令,山西政治生态之腐坏崩塌到何种程度?政商利益输送网络发达到何种地步?这些在产煤大市吕梁有着最为突出的表现和折射。《中国经营报》记者通过自己的长期调查,试图管中窥豹,展现山西隐秘的政商利益地图。调查一“黑金”助官员升迁
权力“反哺”金主吕梁“官网”陈川平、聂春玉案发后,山西大量局、处级干部被调查,其升迁路径,多与吕梁相关  发生在山西省的铲腐风暴似乎呈现出向纵深开掘的态势。截至目前,前省委常委申维辰落马,金道铭、杜善学、陈川平、聂春玉、白云5名当任省委常委和令政策、任润厚两名副省级领导也均相继落马,他们已经被揭露的主要贪腐事迹均发生在在晋任职期间,这预示着将有更多的稍低级别官员以及商人被波及。  据《中国经营报》记者了解,在陈川平、聂春玉被带走后的三四天内,即有大量其他官员被调查,包括太原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柳遂记,晋能集团董事长刘建中、山西省人民检察院政治部主任武传慧、吕梁市人大副主任郑明珠、山西离柳焦煤集团前董事长邸存喜、山西大土河焦化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贾廷亮、山西中阳钢铁有限公司董事长袁玉珠等。  上述被带走的人员中,官员皆为长期统揽地方最高权力的主官和组织人事部门主要领导,商人则基本都是有称雄业内多年的行业领袖。9月3日,山西召开“第二届晋商大会”期间,一位吕梁商人告诉记者,他意外地被市里通知要求去参加这个会,因为吕梁“最牛”的企业家邢利斌、贾廷亮、袁玉珠都不能出席,其他一些有份量的老板有各种顾虑,怕“去了就回不来”不敢出席,任务就落在了他这个小老板身上。  另外,也有人被带走多日结束调查。多个独立消息源透露,太原市国土局原局长张宝玉已于9月4日结束了调查,山西煤销集团原副总经理乔平在8月结束了调查,东义集团董事长穆锦辉于6月结束了调查。  不愿具名的办案人员向记者透露,现在接受调查的涉案人员之多,已经超出办案人员精力,硬件设施如看押场所等也已不足。  经济起飞只有十几年时间的山西“新型煤焦基地”吕梁,成为此轮山西反腐风暴的重要策源地。遥远的伏笔——邢利斌、聂春玉  邢利斌和聂春玉的交集起点很早。2002年,遭遇挫折之后的邢利斌以仅剩的一座租赁经营煤矿——金家庄煤矿为底子,斥资8000万元买下国有兴无煤矿,组建联盛能源公司。而就在这年之后,煤价开始缓慢回升。正常经营的煤矿难有盈利,但已能持平。煤价正处于暴涨前夜。以临县黄家沟煤矿的5#煤吨煤售价为例:2000年28元;2002年120元;2005年300~500元;2008年800元。这时,邢利斌对吕梁的国有、乡办煤矿,以买断资本、租赁经营等方式展开收购。收购伴随着煤价飞涨进行,至2006年前后,联盛在主业上已拥有16座煤矿、三个坑口洗煤厂。  本报记者采访到原来在吕梁市煤炭局后勤部门工作的一位离职干部,他回忆,邢利斌飞速扩张时的前期工作,都是在一位时任柳林县主管煤炭的副县长大力帮助下完成的。那位副县长替邢利斌疏通政策通道和打理外部环境,邢利斌也取得了聂春玉的支持。2005年《山西晚报》曾有过关于联盛“贷空柳林信用社”的报道,报道称,时任吕梁信用联社理事长的李马全用农信社资金支持了邢。  后来,那位副县长调到吕梁市煤炭局任副局长,不久悄然离职。  聂春玉和邢利斌的又一次交集发生在华润电力并购临县黄家沟煤矿之前的2008年12月——邢利斌先行参与了对该矿的托管经营。黄家沟矿是地方国营煤矿,1997年进行了股份制改造但未能登记。2005年托管给一名商人王某经营。黄家沟煤矿原高管称,2008年12月,聂春玉授意要求临县将该矿“再国有化,再公司化改制”,以便引入联盛能源。据该原高管回忆,董事长王某曾公开对他们说过,聂书记给他打过电话,要他听从政府安排。再一次“国有”后重新“改制”,由王某的公司和联盛能源联合托管。  而接着,2009年4月华润集团和邢利斌合资成立的华润联盛代替联盛能源成为托管方,和原托管方——王某的企业订立《补充协议》,“另外向甲方(即王永强)支付人民币3亿元”。  2010年,黄家沟矿产权整体转让给华润联盛,转让补偿11.16亿元,临县政府拿到1.6亿元,剩余9.56亿元归了属王某。  在托管和并购中得到巨额款项的王某现在处于“潜伏”状态,行踪不定。记者拨打职工们提供的电话,对方说自己“不是王永强”。  黄家沟的收购文件透明度问题和款项分配问题被该矿原职工不停举报。2013年五一节前后,国家审计署的一支审计队伍曾对这一并购矿进行审计。但煤矿两位原来的管理层干部回忆,审计主要针对的是2005年那次托管,而不是并购前后的那些变化。而且其中一位干部认为,他们审计的是一部假账,标志性考量是:黄家沟矿没有批准2#煤层,但建矿以来一直在偷采该层煤直至被整合前,这是煤矿重要的营收和利润来源,但该部分收入都在真账(暗账)上,不会正式入账。他认为,如果审计的是真账,煤矿逃税案早就爆发了。

摘要:
此前,多位在港内地企业家向记者表示,苏达仁是邢利斌接触一些高层家族的中介人,也是金业集团董事长张新明认识军界、政界高层及其家属的桥梁。山西两大煤老板通过苏达仁交会,并介绍多名晋官在此寻找“升官通道”。
…山西的政治生态究竟出了多么严重的问题?卖官鬻爵、帮会横行、践踏政令,山西政治生态之腐坏崩塌到何种程度?政商利益输送网络发达到何种地步?这些在产煤大市吕梁有着最为突出的表现和折射。《中国经营报》记者通过自己的长期调查,试图管中窥豹,展现山西隐秘的政商利益地图。调查一“黑金”助官员升迁权力“反哺”金主吕梁“官网”陈川平、聂春玉案发后,山西大量局、处级干部被调查,其升迁路径,多与吕梁相关发生在山西省的铲腐风暴似乎呈现出向纵深开掘的态势。截至目前,前省委常委申维辰落马,金道铭、杜善学、陈川平、聂春玉、白云5名当任省委常委和令政策、任润厚两名副省级领导也均相继落马,他们已经被揭露的主要贪腐事迹均发生在在晋任职期间,这预示着将有更多的稍低级别官员以及商人被波及。  据《中国经营报》记者了解,在陈川平、聂春玉被带走后的三四天内,即有大量其他官员被调查,包括太原市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柳遂记,晋能集团董事长刘建中、山西省人民检察院政治部主任武传慧、吕梁市人大副主任郑明珠、山西离柳焦煤集团前董事长邸存喜、山西大土河焦化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贾廷亮、山西中阳钢铁有限公司董事长袁玉珠等。  上述被带走的人员中,官员皆为长期统揽地方最高权力的主官和组织人事部门主要领导,商人则基本都是有称雄业内多年的行业领袖。9月3日,山西召开“第二届晋商大会”期间,一位吕梁商人告诉记者,他意外地被市里通知要求去参加这个会,因为吕梁“最牛”的企业家邢利斌、贾廷亮、袁玉珠都不能出席,其他一些有份量的老板有各种顾虑,怕“去了就回不来”不敢出席,任务就落在了他这个小老板身上。  另外,也有人被带走多日结束调查。多个独立消息源透露,太原市国土局原局长张宝玉已于9月4日结束了调查,山西煤销集团原副总经理乔平在8月结束了调查,东义集团董事长穆锦辉于6月结束了调查。不愿具名的办案人员向记者透露,现在接受调查的涉案人员之多,已经超出办案人员精力,硬件设施如看押场所等也已不足。  经济起飞只有十几年时间的山西“新型煤焦基地”吕梁,成为此轮山西反腐风暴的重要策源地。遥远的伏笔——邢利斌、聂春玉邢利斌和聂春玉的交集起点很早。2002年,遭遇挫折之后的邢利斌以仅剩的一座租赁经营煤矿——金家庄煤矿为底子,斥资8000万元买下国有兴无煤矿,组建联盛能源公司。而就在这年之后,煤价开始缓慢回升。正常经营的煤矿难有盈利,但已能持平。煤价正处于暴涨前夜。以临县黄家沟煤矿的5#煤吨煤售价为例:2000年28元;2002年120元;2005年300~500元;2008年800元。这时,邢利斌对吕梁的国有、乡办煤矿,以买断资本、租赁经营等方式展开收购。收购伴随着煤价飞涨进行,至2006年前后,联盛在主业上已拥有16座煤矿、三个坑口洗煤厂。本报记者采访到原来在吕梁市煤炭局后勤部门工作的一位离职干部,他回忆,邢利斌飞速扩张时的前期工作,都是在一位时任柳林县主管煤炭的副县长大力帮助下完成的。那位副县长替邢利斌疏通政策通道和打理外部环境,邢利斌也取得了聂春玉的支持。2005年《山西晚报》曾有过关于联盛“贷空柳林信用社”的报道,报道称,时任吕梁信用联社理事长的李马全用农信社资金支持了邢。  后来,那位副县长调到吕梁市煤炭局任副局长,不久悄然离职。  聂春玉和邢利斌的又一次交集发生在华润电力并购临县黄家沟煤矿之前的2008年12月——邢利斌先行参与了对该矿的托管经营。黄家沟矿是地方国营煤矿,1997年进行了股份制改造但未能登记。2005年托管给一名商人王某经营。黄家沟煤矿原高管称,2008年12月,聂春玉授意要求临县将该矿“再国有化,再公司化改制”,以便引入联盛能源。据该原高管回忆,董事长王某曾公开对他们说过,聂书记给他打过电话,要他听从政府安排。再一次“国有”后重新“改制”,由王某的公司和联盛能源联合托管。  而接着,2009年4月华润集团和邢利斌合资成立的华润联盛代替联盛能源成为托管方,和原托管方——王某的企业订立《补充协议》,“另外向甲方(即王永强)支付人民币3亿元”。 2010年,黄家沟矿产权整体转让给华润联盛,转让补偿11.16亿元,临县政府拿到1.6亿元,剩余9.56亿元归了属王某。  在托管和并购中得到巨额款项的王某现在处于“潜伏”状态,行踪不定。记者拨打职工们提供的电话,对方说自己“不是王永强”。  黄家沟的收购文件透明度问题和款项分配问题被该矿原职工不停举报。2013年五一节前后,国家审计署的一支审计队伍曾对这一并购矿进行审计。但煤矿两位原来的管理层干部回忆,审计主要针对的是2005年那次托管,而不是并购前后的那些变化。而且其中一位干部认为,他们审计的是一部假账,标志性考量是:黄家沟矿没有批准2#煤层,但建矿以来一直在偷采该层煤直至被整合前,这是煤矿重要的营收和利润来源,但该部分收入都在真账(暗账)上,不会正式入账。他认为,如果审计的是真账,煤矿逃税案早就爆发了。  因上述托管及并购细节多年不公开,职工认为利益被侵占,于8月23日停工,现华润联盛黄家沟煤矿已停产十多天。  2011年1月,聂春玉升任山西省委常委、统战部长。这时指向聂依靠煤老板的“买官”传言曾在山西的社会中甚嚣尘上,坊间舆论指称邢利斌和在交口盗采煤炭的“福建帮”或为其金主。但这些传言并未得到任何回应。从邸存喜到苏达仁——文艺连起你我他8月26日,山西离柳焦煤集团前董事长邸存喜被带走接受调查,他是近日吕梁众多落马人物中唯一一个国企领导。  邸存喜,吕梁岚县人,部队复转军人,曾任吕梁地方国营兑镇煤矿矿长、改制后的离柳集团首任董事长兼总经理,2011年7月卸任退休。吕梁市煤炭工业局的一位老干部告诉记者,邸存喜言语谨慎,思路清晰,有能力,同时爱唱爱跳。约在2000年即煤炭形势最差、国营煤矿生存艰难的时候,由其岚县籍老乡郭海亮从岚县调至兑镇煤矿负责。郭海亮也是文艺爱好者。 该煤炭局人士介绍,邸存喜在离柳改制后,煤炭形势一直向好,在此期间,邸通过与自己交好的著名部队文艺明星认识了曾在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任教的名人苏达仁,从而有了后来的北大青鸟和邢利斌的联盛能源对离柳的增资协议。  吕梁市纪检委的一位前常委清楚地记得离柳集团曾为纪委赞助过一台晚会,许多一线著名演员都是邸存喜自己请来的。公开报道显示,2008年12月,由离柳集团赞助,吕梁市举办“廉政晚会”,阎维文、李玉刚等到场。据《财经》报道,北大青鸟集团曾赞助总政歌舞团歌手谭晶在上海的演唱会,苏达仁以执行总裁身份还与谭晶一起揭晓了上海世博会志愿者主题歌《世界》。2011年,北大青鸟再次作为承办单位出现在阎维文“钢枪玫瑰”演唱会中,北大青鸟董事长许振东任出品人,苏达仁任总监制。 2011年1月,由联盛集团与北大青鸟矿业科技有限公司分别出资90%与10%组成山西青鸟联盛能源投资有限公司。当年9月,离柳集团与青鸟联盛签署增资扩股协议,市国资委持股51%,青鸟联盛注资40.64亿元持股49%。但这一合作遭遇了邢利斌撤资,并未成功。邸存喜身边的一位朋友告诉本报记者,邸存喜“被人涮了”,公司都不可能从中获利,邸存喜至少不会是因这场合作被调查的。 苏达仁在北京、香港的演艺界、政商两界有非同寻常的广泛人脉。3月中旬,山西联盛集团董事长邢利斌被从机场带走调查,随即,苏达仁从香港返回大陆后也被控制。 此前,多位在港内地企业家向记者表示,苏达仁是邢利斌接触一些高层家族的中介人,也是金业集团董事长张新明认识军界、政界高层及其家属的桥梁。山西两大煤老板通过苏达仁交会,并介绍多名晋官在此寻找“升官通道”。山西本地有人确信,邢利斌、张中生以及聂春玉等都是通过邸存喜结识苏达仁,再通过苏认识了北京诸多高层及其子女的。
郑明珠时代的交口“福建煤帮” 与邸存喜一起被带走调查的吕梁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郑明珠,即是交口县多年主政者。2001年4月至2006年6月,郑明珠任交口县委副书记、县长;接着,郑任交口县委书记,直至2013年3月退到市人大。郑明珠任书记期间,经历了福建煤帮以露天开采方式疯狂盗采煤炭、被舆论狙击、被打击、找到“红帽子”公开盗采直到2013年以来渐渐式微的全过程。 福建福清人约在2004年被引入。山西福建商会的会长余乃安曾向记者介绍,他们是山西从港洽会上招商进来的。福清商人在看到灵石等地“大揭盖”露天采煤的丰厚收益后,希望也在山西进行露采,但山西并没有批准露天开采的权力。以“地质灾害治理”的形式处理并对外称,煤炭产品是治理灾害时的“少量副产品”。 交口县因煤炭资源埋藏浅,和晋中昔阳、大同浑源数县成为福清帮进入山西后最早进入的地区之一。但山西地表生态脆弱、村庄密布、耕地较少,并不适于像内蒙古那样的露天开采。  2007年,《山西晚报》揭露交口永远庄盗采惨状,同年7月,山西省政府被迫下文,禁止“以治理地质灾害等名义盗采资源”的行为。但福清煤帮的这些行为并未真正停止,而是在勾结、收买监管者之后,继续私采。 记者见到了山西能源产业集团行政机关的一名干部,据其介绍,当郑明珠在交口当政时,福建人的私挖滥采牵扯到吕梁、山西省的复杂利益,他作为一个县长或县委书记根本无法阻止也无法调停,后来,山西能源产业集团即是在交口县被选中的一个国企成为开采主体该国企在交口县桃红坡、双池、回龙统领并成立了新建、晟凯几个煤矿。 据记者了解,国土资源部迄今尚没有审批过山西的露天开采煤矿。 今年3月,山西省原纪委书记金道铭被宣布接受调查后,晟凯和鑫建的福建老板都已失联。  据记者调查,交口县的福建人不是只有一个团伙,他们互有联系但背后各有其“靠山”,郑明珠可能亦在这一网络中沉沦。

山西吕梁反腐:官商与煤矿的俱荣俱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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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1日,山西省和吕梁市多位政、商界人士透露,聂春玉主政吕梁期间,在煤炭市场繁荣大环境下,两次煤改造就了多位能源大鳄。CFP供图

在山西这次力度空前的反腐中,吕梁官场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震荡。

从年初的吕梁市市长丁雪峰被带走开始,包括原副市长张中生,人大常委会副主任郑明珠,山西省副省长杜善学,山西省委常委、统战部部长白云,山西省委常委、秘书长聂春玉在内,6名曾在吕梁任职的副局级以上干部先后接受调查。

此外,山西联盛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联盛能源”)董事局主席邢利斌、山西大土河焦化有限责任公司(以下简称“山西大焦化”)董事长贾廷亮、山西中阳钢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阳钢铁”)董事长袁玉珠,这3名曾多次登上胡润富豪榜的吕梁商人也先后被带走,而吕梁本地的国企——山西离柳焦煤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离柳集团”)的两任董事长——邸存喜与郭继平也先后被带走调查。

吕梁,这座晋西的资源重镇2003年才“撤地设市”。当时,正是“煤炭黄金十年”的发端,借由资源红利和两次煤改,吕梁在政经地位大大提升的同时,也造就了一批有影响的煤老板。

然而,资源型经济背后是商人与权力的高度捆绑。多名官员与富豪被查背后,映照出了煤矿“黑金”与权力捆绑后的政商生态乱象。

在吕梁反腐中,牵扯最广、影响最大的商人当属联盛能源董事局主席邢利斌。这个49岁,起家于吕梁的富豪,既与吕梁本地的官员关系密切,又深度介入此前备受关注并遭实名举报的华润收购案,后者又牵出太原公安局窝案。

1990年,邢利斌从山西大学毕业后没有去被分配的单位报到,而是回吕梁的中阳县承包了一家小铁厂。同年,邢利斌租赁经营了柳林县金家庄煤矿,正式进入煤炭行业。当时的邢利斌就开始利用资本的杠杆:金家庄煤矿的生产和扩建资金几乎全部为借款。

邢利斌介入煤炭生意之初,资金匮乏,就从中阳、柳林等地村民手中集资购买煤矿。

一名来自柳林的知情人士称,邢利斌言而有信,到期就足额支付了集资的本金和利息,当地的老百姓都愿意借钱给他。邢利斌出具的集资借款白条,在当地一度成了可以流通的硬通货。

邢利斌有着超常的胆量和嗅觉,他精准把握住了煤炭暴涨前夜的有利时机,长达近10年持续走高的煤炭市场保证了其一手打造的联盛集团在高杠杆模式下扩张,链条仍不断裂。

知情人士称,起初吕梁乃至山西的煤矿多为村办企业,交给个人承包经营。当年这种承包还处于法律的模糊地段,敢去承包的人都有一定的想法和能力。

不过,随着煤炭价格的上涨,承包人与村里的矛盾日益加剧,承包人为了自己的利益,多选择私挖滥采,并对政府监管人员进行利益输送。

第一次变化出现在2002年,当年联盛集团所在的柳林县提出的“一退两置换”,即国有资产有偿退出、产权置换、职工身份置换政策,对全县国有企业进行改制。

当时的试点煤矿就是被邢利斌买走的兴无煤矿。回过头来看,2002年用8000万元买下柳林兴无煤矿是邢利斌人生的转折点。2002年正是煤炭价格暴涨的前夜,这笔收购此后亦备遭诟病。第二年,吕梁撤地设市,第一任市长是2003年开始担任吕梁地区行政公署专员的聂春玉。

当年年产量达60万吨的兴无煤矿是柳林县最大的国有矿。资料显示,位于柳林县城南柳石公路6公里处的兴无煤矿,地质储量15312.3万吨,可采储量14021.2万吨。按地质储量计算,邢利斌每吨付出的仅为0.52元,按可开采储量计算,邢利斌每吨煤炭付出的价格仅为0.57元,这个价格被媒体称为“白菜价”。

可以形成对比的是,2003年,柳林同德焦煤公司60%的股份就卖出了3亿多元的价格,同德焦煤公司的主要资产包括储量约为6923万吨的矾水沟煤矿和洗煤厂,价格远高于兴无煤矿。

邢利斌曾向媒体解释:“买兴无的时候,煤价是100多块钱,买下就开始涨,那假如煤价掉了呢,那我不就血本无归了?”邢利斌还称,这笔交易曾经有相关部门调查过,没有问题。

柳林当年的“一退两置换”因为涉及产权改革,一度引发巨大争议。2003年,山西省有关部门专门发文,国有煤炭企业不允许进行股权转让和托管,不过柳林煤改与2005年山西煤改的思路一致:即通过有偿出让的方式完成煤矿的产权改革。

为了规范煤矿,山西在2005年拿出了“资源有偿,明晰产权”的改革方案,只要交一些买资源的费用,矿井达到一定标准,个人就可以合法拥有煤矿的所有权。这些改革一度吸引了温州、福建的诸多商人来山西投资开矿,而大多数煤老板也由此发家。

产权私有化并未能遏制频发的矿难,山西在2007年再次启动煤改,通过鼓励大煤矿兼并小煤矿来实现煤炭的资源整合。按照这次改革,各地大一些的煤矿将独立保留,小一些的煤矿则会作为被兼并方与大集团进行重组。

这次资源整合的主导力量在各级政府,能否成为被保留的煤矿,能否顺利收购优质煤矿很大程度上都需要依靠政府。多位知情人士表示,通过资源整合,一些小的煤老板和凭借权力入股煤矿的低级别官员得以顺利变现退场,同时也产生了一批资金更加雄厚的大老板和与之勾兑的高级别官员。

这也是邢利斌的联盛集团急速扩张的开始。在当年的吕梁,兼并重组的整合主体企业共有27个,其中大型国有煤炭企业4个,而联盛则拿到了27个中的两个名额,即山西联盛能源有限公司与山西华润联盛能源有限公司。

山西华润联盛能源公司成立于2009年6月11日,系山西联盛能源投资有限公司与华润煤业有限公司(下称“华润煤业集团”)共同出资设立。

华润联盛斥资70亿元在中阳、交口、石楼、兴县、临县、孝义等县市收购矿井39对,整合后形成13对主体矿井。2012年达到3000万吨,这相当于2012年山西省煤炭产量的1/30。

联盛自己也借此大规模扩张,一位知情人士称,联盛收购的价格很高,而联盛大肆收购煤矿的资金,大都来自金融机构的贷款。

借助煤炭资源整合的有利时机,联盛集团飞速扩张。

也就是在这次资源整合的大背景下,2010年,金业集团董事长张新明与邢利斌,还有华润集团的总裁宋林坐到了一起。当年2月9日,华润股份有限公司、华润联盛与金业集团共同签署协议,宣布金业集团被华润股份有限公司和华润联盛一起收购。

然而这笔交易却遭到了《经济参考报》首席记者王文志的实名举报,王文志称,宋林在这笔收购中有渎职行为,导致数十亿元国有资产流失。

命运没有再一次眷顾胆识惊人的邢利斌,等待联盛这一阶段疯狂扩张的是煤市急转直下,长达数年的阴跌。很快,急速扩张带来的资金链隐忧凸显,联盛债务危机爆发。2013年11月29日,总资产600亿元的联盛集团因资金链断裂,提出重整申请。

一名接近邢利斌的人士向中国青年报记者讲述,在联盛债务危机公开爆发之前,她曾目睹邢利斌频频前往孝义、离石等地,争取雄踞吕梁的煤炭、钢铁领域大亨的支持。

据《南方周末》披露,截至2013年9月底,联盛对外融资总额达268亿元,而吕梁本地九家大型民营企业曾为联盛担保156.63亿元,在国家开发银行及山西农村信用合作社均有超过40亿元的债务。

2014年3月12日,邢利斌被警方从太原武宿机场带走协助调查。有消息称,邢利斌最初接受调查就是因为牵扯资金运作事项,但因为其在吕梁乃至山西的政商的诸多关联,最终成为山西反腐的一个引爆点。

依靠煤价飙升与两次煤改,吕梁的GDP获得了骄人的增长,并出现了一批影响力巨大的商人。“在吕梁做官跟钱斗”,这是吕梁官场人所周知的秘密。

多个消息人士指出,邢利斌与聂春玉关系十分密切,正是邢利斌牵出了聂春玉。联盛获得资源整合主体的通行证和大肆向金融机构借款之时,正值聂春玉主政吕梁。

据《中国经营报》报道,邢利斌飞速扩张时的前期工作,都是在一名时任柳林县主管煤炭的副县长大力帮助下完成的。这名副县长此后被调到吕梁市煤炭局任副局长,再之后就悄然离职。这名副县长当时就取得了聂的支持。

据了解,该副县长离职后进入了联盛,在海南从事房地产开发,在《晋商》杂志的一篇人物特写中,该前副县长被称为山西联盛集团在海南的“开疆大吏”。

而邢利斌起家时的柳林县县长闫国平更是邢利斌的重要生意伙伴:他后来成为了山西华润联盛能源公司的负责人。

闫国平当年参与并推动“一退两置换”后调任汾阳市市长。2008年,闫国平因为矿难被免职,此后闫进入华润工作。

此外,这次被带走调查的退休副市长张中生曾长期主政邢利斌起家的中阳县,后升任吕梁市分管工业的副市长。而同样被带走调查的袁玉珠,就是中阳钢铁的董事长,并在联盛陷入危机时,提供达10多亿元的互保资金。

官商结合在吕梁非常普遍。一名商人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在产权改革以后,很多煤矿的背后都有官员背景,“实际上这个矿就是官员跟商人两个人的。”这名商人说,在资源整合开始后,很多官员与小商人就借助政策顺利变现离场了。

一名知情人士称,在吕梁临县一次人事调整中,头一天常委会定下的教育局长人选,第二天公布的时候却换了人。

吕梁被查官员中,最有悲剧意味的,可能要算吕梁市市长丁雪峰。

多名熟悉当地政情的人士表示,丁在当地口碑不错。从2001年开始任吕梁地区行署副专员,一直到2012年升任吕梁市市长,丁雪峰始终没能融入吕梁本地的政商圈子,很受排挤,也多次错过升迁机会。

多名知情人士称,2011年年底,为了争取市长职位,丁雪峰通过自己大同的一个老乡运作升迁,丁运作了至少3名吕梁当地的煤老板提供上千万元的政治献金,如愿当选市长,但随后不久丁就被查。

吕梁官场盘根错节,外来者很难插足,如张中生等多年深耕吕梁的干部,虽然其没有任正职,但影响力惊人且作风强势,使用各种办法排挤外来者。

离柳集团两任董事长均被带走

离柳集团是目前吕梁反腐中唯一涉及的地方国企,目前该企业的前任董事长邸存喜与现任董事长郭继平均已被带走接受调查。

这家当年资源整合时吕梁唯一的地方政府控股的企业,与邢利斌的联盛集团关系匪浅,邢利斌在扩张时曾一度希望收购离柳49%的股份。此外,据《南方周末》披露,在联盛能源的债务危机中,离柳集团对联盛能源有高达52亿元的债务担保。

离柳集团的前身为吕梁孝义市兑镇的兑镇煤矿,2002年兑镇煤矿改制为离柳集团,当时的矿长邸存喜任董事长兼总经理。

一名曾与邸存喜、邢利斌、张新明等人有过生意往来的商人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邸存喜为人很低调,曾通过战友关系结识了很多部队上的文艺演职人员。实际上,邸存喜也经常通过这层关系介绍一些部队演职人员来吕梁“走穴”演出。

联盛与离柳集团的交集发生在2011年9月,当时,由联盛控股90%的山西青鸟联盛能源投资有限公司注资40.64亿元收购山西离柳集团49%的股权。

但这笔收购的资金最后被邢利斌挪走,收购未能完成。多个信息源均表示,当地曾流传这笔收购有利益输送之嫌。

此外,多家媒体披露,这一收购的牵线人就是邸存喜通过战友结识的苏达仁。据《中国经营报》披露,邸存喜就是通过自己的战友结识的苏达仁。

一名曾与苏达仁有过数次接触的消息人士告诉中国青年报记者,苏平时很喜欢谈自己与明星、导演之类的演艺界关系,实际上是一个游走于企业与权力之间的掮客角色,在晋、京两地有着深厚的官商人脉。

在多个活动中,均能看到苏达仁的身份为北大青鸟执行总裁,而山西青鸟联盛就是联盛能源与北大青鸟共同组建的企业。但今年4月苏达仁被带走调查后,北大资产经营有限公司曾声明苏达仁不是北大青鸟执行总裁。

郭继平是在这笔收购前的2011年7月接替邸存喜出任离柳集团董事长的,此前郭做过当地的私企矿主,也当过分管煤炭的副市长。据《财经》杂志披露,郭继平在外地出差处理集团为其他企业融资担保的事宜时,直接在外地被相关部门带走。

由于卷入联盛的巨额债务担保,离柳集团的处境不妙。这家背负沉重退休职工负担,且矿产资源因开采时间过长日趋衰落的企业,从2014年6月6日至12月20日,有17笔共计21.13亿元的银行贷款即将到期。

反腐风暴依旧强劲,煤炭行业的景气也远未到来,当年“资源红利”下的另一面,正考量着所有当事人。(原标题:山西吕梁反腐探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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